原文
創造條件讓人民批評政府及監督政府,寫入今年兩會的政府工作報告。溫家寶總理言猶在耳,即發生湖北省長李鴻忠搶奪記者錄音筆一事。輿論譁然,為當場強奪之 舉動心驚,更為其後狡辯之言辭心寒,其謂“我們就擔心她不是記者,就把錄音筆拿去看看了”。在國會莊嚴之地,一方大員公然背棄政府承諾,出演暴力醜劇,不 憚以輕浮言論搪塞天下,凡有良知之士,莫不出離憤怒。
李鴻忠主政湖北,單就社會民生領域,紛攘轟動事件一起再起。鄧玉嬌案本是鄉鎮 惡吏作奸犯科,地方官府恃權欺瞞,以殺人罪起訴受害人,監視、毆打、驅趕記者,不惜犧牲法治以遮掩官員顏面。石首事件引燃街頭騷亂,李鴻忠畏縮諉責於前 期,後以強力收拾殘局,坊間餘恨迄今未平。再有荊州挾屍要價場面,慘狀驚悚國人。湖北公共治理警鐘頻傳,行政亂象可見一斑。
兩會既 開,民眾叩問國是。李鴻忠身為全國人大代表,理應檢視執政得失,思量與民為善。察李鴻忠言行,背離政治文明,跡近自我驕橫。強奪事件,受害者絕非當事記者 一人。媒體權利折戟,大眾知情權受挫,國家形象受累,議會殿堂蒙羞。李氏表現,辜負民眾信託,有損人大威儀,于國,于党,於民,流弊昭然。
憲法賦予媒體人之權利,乃公民問政之權利,強權悍然踐踏,理當據理抗議。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老報人周瑞金仗義執言,中宣部新聞局原局長鐘沛璋逾八 旬,於病榻之上著文呐喊。
在此鄭重呼籲,新聞界與知識界同聲相應,知恥而後勇,合力聲討李鴻忠事件的惡劣影響。報紙雜誌電視電臺網 路微博,媒體無論類型,記者不分南北,請堅決報導後續事態,迎向此次權利之戰。盼望新聞人振臂聲援,歡迎公民附議此書。忍無可忍,無須再忍。讓天下人知道 尚有新聞記者,讓天下人知道尚存新聞人格,更要讓天下人知道尚有公民權利。李高官暴怒在前,也該讓他聽到並目睹新聞界之怒,亦是布衣之怒。
吾輩請願行動均是公開而為,依法而為。吾輩責難李鴻忠,憑藉的無外乎是非感與公義心。新聞界訴求目標有二:要求李鴻忠立即向新聞界及公眾道歉並辭職;籲 求全國人大主席團和秘書處立即啟動對其調查及彈劾程式。
因此,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查勘李鴻忠不當言行,關注事態發展;專門調查並完 整公佈李鴻忠強奪記者錄音筆的事件真相,責成李鴻忠公開道歉,嚴肅核查其全國人大代表是否適格,並責令其引咎辭職。
媒體諸同仁,抗 議不必苛求勝算,但求無愧於心。茲此抗議,事關業界尊嚴,更見新聞良知。同業側身之報館、廣播電視臺、網路公司,豈堪一再受辱?社會公義與道德良知,不可 反復蒙羞。敬請共襄義旗,守望相助。為新聞界爭尊嚴,亦是為民眾爭尊嚴。
注:各界附議人士按姓氏拼音順序排列,不分先後,不分單位,不分界別, 純粹以個人名義表達訴求,不代表、不闡述、不證明所服務單位公司學校的立場。
附議此信者,請以“真實姓名(或知名筆名)、所在地域、所處行業”格式,發送同意簽署郵件到xinwenjie2010@gmail.com。本簽名名單 將隨時更新。)
名單
蔡戰 廣州 (公民)
長平 廣州 (媒體人)
陳鳴 北京 (媒體人)
陳宇 廣州 (媒體人)
諶彥輝 (媒體人)
鄧飛 北京 (媒體人)
鄧璟 杭州 (媒體人)
鄧麗 上海 (媒體人)
鄧志新 廣州 (媒體人)
杜婷 香港 (媒體人)
杜宇飛 成都 (媒體人)
豐鴻平 北京 (媒體人)
馮翔 北京 (媒體人)
高岩 (媒體人)
郭濤濤 北京 (媒體人)
郭 宇寬 北京 (媒體人)
韓洪剛 廣州 (媒體人)
何中州 北京 (媒體人)
胡泳 北京 (新媒體研究者)
黃瀚 上海 (媒體人)
賈葭 北京 (媒體人)
蔣兆勇 香港 (媒體人)
康不德 廣州 (媒體人)
李軍 廣州 (媒體人)
李霞 廣州 (媒體人)
梁文道 香港 (媒體人)
廖世傑 (媒體人)
令狐補充 廣州(媒體人)
劉 芳 北京 (媒體人)
劉莉 北京 (媒體人)
劉檸 北京 (專欄作家)
呂宗恕 北京 (媒體人)
馬 俊河 (媒體人)
麥嘈 廣州 (文化批評學者)
孟浩 廣州 (政協常委)
倪方六 香港 (媒體人)
潘 蔥霞 廣州 (媒體人)
彭美 北京 (媒體人)
彭偉步 廣州 (學者)
彭曉芸 廣州 (媒體人)
錢仲 青 北京 (媒體人)
上官本寂 廣州 (媒體人)
沈崢 北京 (媒體人)
石扉客 上海 (媒體人)
譚人瑋 廣州 (媒體人)
唐駿 北京 (媒體人)
王吉陸 上海 (媒體人)
王晶 廣州 (媒體人)
王鵬 蘭州 (媒體人)
王琪 北京 (媒體人)
王垚懿 北京 (媒體人)
王寅 北京 (媒體人)
王則楚 廣州 (前政協常委、政府參事)
夏心蕾 北京 (媒體人)
笑蜀 廣州 (媒體人)
謝良兵 (媒體人)
嚴曉霖 (媒體人)
楊侗 (媒體人)
楊海鵬 上海 (媒體人)
楊錦麟 香港 (媒體人)
楊瀟 北京 (媒體人)
楊子雲 北京 (媒體人)
余以為 廣州 (媒體人)
喻向陽 (網路媒體人)
張大軍 北京 (學者)
張鳴 北京 (學者)
張守剛 北京 (媒體人)
張哲 北京 (媒體人)
周麗娜 北京 (媒體人)
朱 偉 (媒體人)
(來自網絡)
Tuesday, 18 May 2010
漢城奧運會與韓國民主化
亞洲時報 2007/02/13, 週二
原文
原文
20年前,韓國爆發了1000萬人修憲案署名運動,直接導致韓國從軍人權威統治向文人民主政治的轉變。考察韓國民主化成功的因素,不能忽略 1988年被薩馬蘭奇稱為“近代奧運會近百年歷史上一次最成功的大會”的漢城奧運會在其中所扮演的獨特角色。
奧運之前的韓國,在朴正熙軍人威權統治期間實現了經濟起飛,出現了世界矚目的“漢江奇跡”,也因中產階級的興起和美國潛移默化的影響而有了實現 民主政治的群眾基礎。在民眾鋪天蓋地的追求民主化的運動面前,為了使政權不被民眾反抗的洪流衝垮,先後3位總統朴正熙、全鬥煥、盧泰愚通過爭辦奧運會,試 圖造成某種緩和的氣氛。
朴、全、盧3位總統前後擔任申辦奧運會的決策者、體育部長官和奧運會組委會委員長,就是這種努力的 體現。
此前,無論是崔圭夏過渡政府任內的“漢城之春”,還是被稱為韓國1980年代民主化運動母體的“光州抗爭”,都沒能 觸動軍界實力派人物全鬥煥。在光州抗爭中,全鬥煥動用軍隊進行殘酷鎮壓,導致學生和市民傷亡人數達到3000名左右。之後,因為在野勢力的主張趨於溫和, 政府宣佈了一些解禁措施,對金大中、金泳三等也分別減刑和釋放。
1986年初,全鬥煥呼籲為了保證亞運會的成功和備戰 1988年奧運會,應實行政治休戰,遭到在野黨領袖金泳三的斷然拒絕。這一年,以主張修憲的新韓民主黨成為第一大在野黨為契機,韓國社會發起了1000萬 人修憲案署名運動,要求實現總統直接選舉,之後學生也加入了要求修憲的鬥爭。韓國民主化運動日益高漲,到了最高潮的1987年6月,韓國大學生及一般市民 在全國各地舉行了2100多次遊行示威,最終推動了韓國向民主轉
型。
型。
值得一提的是,在民主化抗爭達到最高峰的時 候,當局準備投入10萬員警進行鎮壓,並準備發佈新的戒嚴令和出動軍隊,這時國際奧會(IOC)給韓國政府下了最後通牒:“如果動亂繼續擴大而無法收拾, 將取消韓國的奧運主辦權”。國際奧會的這個嚴厲警告,就像是敲在獨裁者身上的喪鐘,讓當時的主政者全鬥煥與盧泰愚不得不作出妥協。
1987 年6月29日,盧泰愚通過電視向國民發表了8點民主化宣言:採納直接的總統選舉制;赦免反體制人士金大中等人;擴大和保障人權;保證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 政府不得干涉大學、恢復政黨活動自由;進行社會改革。這突如其來的聳人聽聞的消息,使執政黨民主正義黨成員大惑不解,而在野黨和異議人士也目瞪口呆,群眾 則歡呼雀躍。儘管在這一年底,盧泰愚因在野黨的分裂而漁翁得利,當選為韓國總統。但其後的民主化和自由化,就像是藉奧運而開啟的閘門,一打開就無法關閉 了。
1988年9月17日開幕的第24屆漢城奧運會,歷時16天,共有160個國家和地區的9417名運動員參加比賽,是 歷史上參賽國家最多的一次世界體育盛會。在漢城這個曾被認為是“世界上最難舉辦奧運會的城市”,韓國國民用汗水、智慧、使命感和驚人毅力,共同修築了漢城 奧運會這座將永遠留在世界歷史長河中的體育金字塔。它對韓國的經濟、政治、社會等各方面產生了積極而巨大的影響,使這個東亞半島上的國家進入了歷史的新時 代。
漢城奧運會一結束,全鬥煥夫婦就因為家族的貪瀆斂財公開向國民道歉。任期屆滿後,到江原道仁濟白潭寺蟄伏起來,過了兩 年暮鼓晨鐘、草燈獨對的佛門生活,以對其統治期間的深重罪孽閉門思過。後來經過國會與檢方的深入調查,於金泳三執政時,將全鬥煥、盧泰愚這兩位靠武力奪 權、統治暴虐,且手腳又不乾淨的前總統一起送上了審判台。
奧運之後經過十幾年的發展,韓國基本上實現了民主化。民眾擺脫了 在恐懼中呼吸度日的生活,而將命運緊緊攥在了自己手中。韓國民眾至今懷念1988年那個難忘的夏天,正如韓國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家金容沃所說:“漢城奧運成 為韓國獨裁者加諸自身的枷鎖;奧運對韓國是很重要的‘歷史線’,把全國人民的歷史問題全都壓縮在奧運,大韓民族利用奧運達到民主,奧運則是韓國民眾爭取民 主的戰利品,不能低估它在民族歷史中的意義。”
漢城奧運會上,那把綠茵場上點燃的永不熄滅的聖火,也是在4300萬韓國民 眾的心裏點燃了呼喚民主、追求民主的火種。這是奧運的光榮,也是韓國的驕傲。
Saturday, 15 May 2010
曾蔭權決定補選不投票
(明報)2010年5月14日 星期五 23:00
原文
行政長官曾蔭權晚上發表聲明稱,鑑於這次補選的特殊性,在小心考慮後,決定在這次補選中不參與投票。
曾蔭權表示,多年來,雖然香港沒有強制投票的法律,但他和很多市民一樣,每次立法會選舉,都會參與投票。
他指出,相信市民都明白這次立法會補選的背景和成因。當然,按照現行法例規定,在立法會議席出缺的時候,政府須依法安排補選,並由公帑支付補選所需 費用。政府已依法做好這方面的工作。
他表示,另一方面,社會上的主流意見是認為今次的補選本來是無需要的;更有不少市民認為是濫用選舉程序,浪費公帑的行徑。政府較早前亦已表示,會考 慮修改法例,以避免同樣事情再發生。
他指出,鑑於這次補選的特殊性,他在小心考慮後,決定在這次補選中不參與投票。政治團隊的其他同事都認同這個觀點,亦自行決定了不會參與這次投票。
他強調,這個決定純粹是他和政治團隊的個人選擇。公務員同事不應、亦不會受他們今次決定的影響,投票與否,是他們個人的決定,政府是完全尊重他們的 決定。
原文
行政長官曾蔭權晚上發表聲明稱,鑑於這次補選的特殊性,在小心考慮後,決定在這次補選中不參與投票。
曾蔭權表示,多年來,雖然香港沒有強制投票的法律,但他和很多市民一樣,每次立法會選舉,都會參與投票。
他指出,相信市民都明白這次立法會補選的背景和成因。當然,按照現行法例規定,在立法會議席出缺的時候,政府須依法安排補選,並由公帑支付補選所需 費用。政府已依法做好這方面的工作。
他表示,另一方面,社會上的主流意見是認為今次的補選本來是無需要的;更有不少市民認為是濫用選舉程序,浪費公帑的行徑。政府較早前亦已表示,會考 慮修改法例,以避免同樣事情再發生。
他指出,鑑於這次補選的特殊性,他在小心考慮後,決定在這次補選中不參與投票。政治團隊的其他同事都認同這個觀點,亦自行決定了不會參與這次投票。
他強調,這個決定純粹是他和政治團隊的個人選擇。公務員同事不應、亦不會受他們今次決定的影響,投票與否,是他們個人的決定,政府是完全尊重他們的 決定。
Thursday, 13 May 2010
記者潛伏富士康打工28天:員工戲謔跳樓自殺同事
作者: 南方周末實習生 劉志毅 發自深圳
2010-05-13 南方周末
原文
在許多打工仔看來,加班多的廠才是“好廠”,因為“不加班,根本掙不到錢”。
他們生產著世界上最頂尖的電子產品,卻以最慢的速度進行著自己的財富積累。辦公系統的公用賬戶密碼被設成以“888”結尾,像很多生意人一樣,他們喜歡這個數字。但是他們中或許鮮有人知道,是自己的雙手保住了國家的“8”,而他們每天去加班,去買彩票,甚至去買馬,卻難以找到屬于自己的“8”
我認識兩群年輕人。
一群是與我一樣的大學生,他們生活在象牙塔,與圖書館、湖光山色相伴。另一群工作在鋼鐵機器,巨大貨櫃,有無數繁雜精密生產環節的廠區里。這群人總是把他們的上級叫做“老板”,互相之間哪怕不熟也要大聲用粗口喚作“屌毛”。
在富士康潛伏28天後,我走了出來。我一直試圖把這兩幅圖景聯系起來。可是很難。只是這兩個地方生活著的人們確乎有著相同的年紀,相同的青春夢。
我的潛伏,起因于南方周末對富士康“六連跳”系列自殺原因的調查。編輯部很快發現,南方周末的記者們均因年齡較大無法進入只要20歲上下年輕人的富士康工廠。相較而言,不到23歲的我,很輕松就被招入了富士康。
28天的打工潛伏,使我受到了強烈的震撼。這並非因為明白了他們究竟為何而死,而是知悉了他們如何活著。
【一】
他們活得最闊綽的一天是每月的10號,發工資的日子。這一天,自動提款機與特色餐廳里都會排起長隊,以至于提款機也會時常被提空。工資由當地最低底薪 900元加上每月不定的加班費組成。
每個員工都會簽一份“自願加班切結書”,隨後你的加班時間便不再受法律規定的每月上限36小時的約束。但這並不是什麼“壞事”,相反,在許多打工仔看來,加班多的廠才是“好廠”,因為“不加班,根本掙不到錢”。對急欲賺錢的打工者們,加班更像是“會呼吸的痛”:如果不加,沒有錢的日子讓他們“窒息”;如果加班,日夜勞累的工作只會讓身體加倍“疼痛”,迅速老去。更多時候他們堅定地選擇後者,甚至這種選擇的權利,也不是輕易可以獲得的。只有老大“信任”,關系好,或是身處關鍵崗位,才常加得到班。
所以,“五一”假期對一些人來說成了憂慮,因為花錢不掙錢的日子“很難熬”。這一天,打工仔們顧不上是什麼節,更重要的是加班費;實在不行,睡個懶覺更實在。
新開的手機店門口,銷售員洋氣地向圍觀的員工們展示著iPhone,所有人都緊緊盯著他每一個“酷炫”的操作,像看著什麼新奇。可事實上,富士康生產著包括iPhone、iPad在內的幾乎所有知名品牌數碼產品的配件,那“新奇”的機器每個部件都來自這些工人們之手,只是他們從未想過擁有最終的成品。現在,這些成品就以略高于他們一個月工資的“驚爆價2198元”出現在眼前。這是一筆昂貴的購置,所以他們只討論著怎樣花幾百元去買山寨手機。
在與他們聊天的很多時候,我無言以對,我覺得自己幸福得太過分。他們居然羨慕那些受工傷可以休假的人,一面聊著笑話一面說自己的工作崗位如何有毒。他們討論自己的同事們跳樓自殺時,往往有著出人意料的淡定或者不屑,甚至語出戲謔,似乎每個人都是局外人。
我願意把他們看成一群樂觀與堅忍的人,也希望他們真的是與此無關。不過這願望怎樣想來,都免不了是一種心酸。我甚至想象自己有改變這一切的力量,可是就像王克柱在上夜班的時候說“真希望有人可以踹他一腳來交換5分鐘的休息時間”一樣,很天真,更沒可能。
【二】
你要問打工仔們的夢想是什麼,答案如出一轍,做生意,賺錢、發財,其它一切在這之後都會到來。在工廠的倉庫里,他們幽默地把拉貨的油壓車稱作“寶馬”。他們倒是想擁有真正的寶馬,或者至少是“寶馬”式的財富。
他們時而幻想,又不斷地親自撕裂自己的幻想,像一個痛苦的畫者,無奈地不斷撕毀自己難以成形的手稿,“這樣幹下去,一輩子也別想”。他們生產著世界上最頂尖的電子產品,卻以最慢的速度進行著自己的財富積累。辦公系統的公用賬戶密碼被設成以“888”結尾,像很多生意人一樣,他們喜歡這個數字,甚至篤信這個諧音。但是他們中或許鮮有人知道,是自己的雙手保住了國家的“8”,而他們每天去加班,去買彩票,甚至去買馬,卻難以找到屬于自己的“8”。
工作最賣命的王克柱總抱怨工資太低,想去外面報名學點東西卻又“聽都聽不懂”,還是放棄了。他說知識太少,就只能幹最初等的活,這是注定的。他有時候說頭很痛,有時候又瞬間精神煥發。拉貨的時候他總向前飛跑,仿佛那兩板24箱貨物根本沒有多重。每天他都會爬上兩三米高的貨箱去盤點賬目,也會鑽到夾縫里去檢查標識單。我問他為什麼這麼賣命,他並不回答,直到某一天上午我看到他停在柱子面前,突然喊出一聲:“救命!”他大約也不知道剛才自己說了什麼,我卻聽到一群真實的靈魂。他們習慣了用最大努力去改變,直到努力演變為掙扎,也沒有把握自己是否有那力量破開生活的大繭。
廠區里一幢幢廠房整齊敦實地豎立,除開頂上用英文字母和數字組合起來的序號,便幾乎再沒什麼特質。廠房里的機器,倉庫里的貨箱,乃至流水線上著齊整工衣的工人們,也都是如此。有一天早晨,我在上班的路上看見廠房的窗戶里探出兩張臉,一動不動,一直望著路上的人流。太遠,看不到表情,也聽不見聲音,那窗里僅是兩個黑點。可站在他們的位置,這路上無疑也是一大群移動的黑點,無比巨大的白色廠房背景下,他們渺小而一致。
【三】
這個工廠的工人們用雙手支配著世界上最尖端的電子產品的組裝生產,不斷刷新著令人激動的貿易紀錄,連續7年內地出口額排名第一。但是似乎在他們操縱機器的同時,機器也操縱了他們:零部件在流水線上的一個個環節中流過,加工成型;他們單一而純粹的青春,也在機器的特有節奏中消磨。
凌晨四點,我上完廁所側耳貼在車間走廊的牆壁上,聽到機器的隆隆聲從四面傳來,頻率穩定不息,那是這個工廠的心跳。工人們每天就在這種固有頻率的支配下工作、走路、吃飯,我此刻明白了為什麼我在沒有人催促的情況下會在工廠的路上走得那麼快,會在食堂里吃得那麼急,雖然並不舒服。你就像每個零部件一樣,進入了這條流水線,順從于那節奏,隸屬于那凌晨四點的心跳,無法逃逸。
當深圳,這個曾經的邊陲小鎮一躍而成為珠三角東岸最繁華的都市之一,在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的背後,我遇到的卻是一群迷惘焦慮的年輕人。《時代》雜志在 2009年把中國工人作為了年度封面人物,這本雜志說,中國工人以“堅毅的目光,照亮了人類的未來”,然而所謂“堅毅”,卻是忍耐機器異化、資本侵蝕所必需的品質。這樣的“堅毅”,還是他們可承受之重嗎?當電腦、手機、汽車,每一樣商品都成了資本的產物,汗水、青春,乃至生命,每一樣代價也被資本消耗殆盡。
這個容納四十多萬人的巨型工廠並非是人們想象中的“血汗工廠”。它提供食宿,規模達到一個中等城鎮,流水作業,井井有條。與同類相較之下,這里的設備齊全而優越,待遇標准而規範。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蜂擁而至,只為找一個自己的位置,找一個也許他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
這實非一個工廠的內幕,這是一代工人的命運。
(內容由新浪北京提供。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2010-05-13 南方周末
原文
在許多打工仔看來,加班多的廠才是“好廠”,因為“不加班,根本掙不到錢”。
他們生產著世界上最頂尖的電子產品,卻以最慢的速度進行著自己的財富積累。辦公系統的公用賬戶密碼被設成以“888”結尾,像很多生意人一樣,他們喜歡這個數字。但是他們中或許鮮有人知道,是自己的雙手保住了國家的“8”,而他們每天去加班,去買彩票,甚至去買馬,卻難以找到屬于自己的“8”
我認識兩群年輕人。
一群是與我一樣的大學生,他們生活在象牙塔,與圖書館、湖光山色相伴。另一群工作在鋼鐵機器,巨大貨櫃,有無數繁雜精密生產環節的廠區里。這群人總是把他們的上級叫做“老板”,互相之間哪怕不熟也要大聲用粗口喚作“屌毛”。
在富士康潛伏28天後,我走了出來。我一直試圖把這兩幅圖景聯系起來。可是很難。只是這兩個地方生活著的人們確乎有著相同的年紀,相同的青春夢。
我的潛伏,起因于南方周末對富士康“六連跳”系列自殺原因的調查。編輯部很快發現,南方周末的記者們均因年齡較大無法進入只要20歲上下年輕人的富士康工廠。相較而言,不到23歲的我,很輕松就被招入了富士康。
28天的打工潛伏,使我受到了強烈的震撼。這並非因為明白了他們究竟為何而死,而是知悉了他們如何活著。
【一】
他們活得最闊綽的一天是每月的10號,發工資的日子。這一天,自動提款機與特色餐廳里都會排起長隊,以至于提款機也會時常被提空。工資由當地最低底薪 900元加上每月不定的加班費組成。
每個員工都會簽一份“自願加班切結書”,隨後你的加班時間便不再受法律規定的每月上限36小時的約束。但這並不是什麼“壞事”,相反,在許多打工仔看來,加班多的廠才是“好廠”,因為“不加班,根本掙不到錢”。對急欲賺錢的打工者們,加班更像是“會呼吸的痛”:如果不加,沒有錢的日子讓他們“窒息”;如果加班,日夜勞累的工作只會讓身體加倍“疼痛”,迅速老去。更多時候他們堅定地選擇後者,甚至這種選擇的權利,也不是輕易可以獲得的。只有老大“信任”,關系好,或是身處關鍵崗位,才常加得到班。
所以,“五一”假期對一些人來說成了憂慮,因為花錢不掙錢的日子“很難熬”。這一天,打工仔們顧不上是什麼節,更重要的是加班費;實在不行,睡個懶覺更實在。
新開的手機店門口,銷售員洋氣地向圍觀的員工們展示著iPhone,所有人都緊緊盯著他每一個“酷炫”的操作,像看著什麼新奇。可事實上,富士康生產著包括iPhone、iPad在內的幾乎所有知名品牌數碼產品的配件,那“新奇”的機器每個部件都來自這些工人們之手,只是他們從未想過擁有最終的成品。現在,這些成品就以略高于他們一個月工資的“驚爆價2198元”出現在眼前。這是一筆昂貴的購置,所以他們只討論著怎樣花幾百元去買山寨手機。
在與他們聊天的很多時候,我無言以對,我覺得自己幸福得太過分。他們居然羨慕那些受工傷可以休假的人,一面聊著笑話一面說自己的工作崗位如何有毒。他們討論自己的同事們跳樓自殺時,往往有著出人意料的淡定或者不屑,甚至語出戲謔,似乎每個人都是局外人。
我願意把他們看成一群樂觀與堅忍的人,也希望他們真的是與此無關。不過這願望怎樣想來,都免不了是一種心酸。我甚至想象自己有改變這一切的力量,可是就像王克柱在上夜班的時候說“真希望有人可以踹他一腳來交換5分鐘的休息時間”一樣,很天真,更沒可能。
【二】
你要問打工仔們的夢想是什麼,答案如出一轍,做生意,賺錢、發財,其它一切在這之後都會到來。在工廠的倉庫里,他們幽默地把拉貨的油壓車稱作“寶馬”。他們倒是想擁有真正的寶馬,或者至少是“寶馬”式的財富。
他們時而幻想,又不斷地親自撕裂自己的幻想,像一個痛苦的畫者,無奈地不斷撕毀自己難以成形的手稿,“這樣幹下去,一輩子也別想”。他們生產著世界上最頂尖的電子產品,卻以最慢的速度進行著自己的財富積累。辦公系統的公用賬戶密碼被設成以“888”結尾,像很多生意人一樣,他們喜歡這個數字,甚至篤信這個諧音。但是他們中或許鮮有人知道,是自己的雙手保住了國家的“8”,而他們每天去加班,去買彩票,甚至去買馬,卻難以找到屬于自己的“8”。
工作最賣命的王克柱總抱怨工資太低,想去外面報名學點東西卻又“聽都聽不懂”,還是放棄了。他說知識太少,就只能幹最初等的活,這是注定的。他有時候說頭很痛,有時候又瞬間精神煥發。拉貨的時候他總向前飛跑,仿佛那兩板24箱貨物根本沒有多重。每天他都會爬上兩三米高的貨箱去盤點賬目,也會鑽到夾縫里去檢查標識單。我問他為什麼這麼賣命,他並不回答,直到某一天上午我看到他停在柱子面前,突然喊出一聲:“救命!”他大約也不知道剛才自己說了什麼,我卻聽到一群真實的靈魂。他們習慣了用最大努力去改變,直到努力演變為掙扎,也沒有把握自己是否有那力量破開生活的大繭。
廠區里一幢幢廠房整齊敦實地豎立,除開頂上用英文字母和數字組合起來的序號,便幾乎再沒什麼特質。廠房里的機器,倉庫里的貨箱,乃至流水線上著齊整工衣的工人們,也都是如此。有一天早晨,我在上班的路上看見廠房的窗戶里探出兩張臉,一動不動,一直望著路上的人流。太遠,看不到表情,也聽不見聲音,那窗里僅是兩個黑點。可站在他們的位置,這路上無疑也是一大群移動的黑點,無比巨大的白色廠房背景下,他們渺小而一致。
【三】
這個工廠的工人們用雙手支配著世界上最尖端的電子產品的組裝生產,不斷刷新著令人激動的貿易紀錄,連續7年內地出口額排名第一。但是似乎在他們操縱機器的同時,機器也操縱了他們:零部件在流水線上的一個個環節中流過,加工成型;他們單一而純粹的青春,也在機器的特有節奏中消磨。
凌晨四點,我上完廁所側耳貼在車間走廊的牆壁上,聽到機器的隆隆聲從四面傳來,頻率穩定不息,那是這個工廠的心跳。工人們每天就在這種固有頻率的支配下工作、走路、吃飯,我此刻明白了為什麼我在沒有人催促的情況下會在工廠的路上走得那麼快,會在食堂里吃得那麼急,雖然並不舒服。你就像每個零部件一樣,進入了這條流水線,順從于那節奏,隸屬于那凌晨四點的心跳,無法逃逸。
當深圳,這個曾經的邊陲小鎮一躍而成為珠三角東岸最繁華的都市之一,在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的背後,我遇到的卻是一群迷惘焦慮的年輕人。《時代》雜志在 2009年把中國工人作為了年度封面人物,這本雜志說,中國工人以“堅毅的目光,照亮了人類的未來”,然而所謂“堅毅”,卻是忍耐機器異化、資本侵蝕所必需的品質。這樣的“堅毅”,還是他們可承受之重嗎?當電腦、手機、汽車,每一樣商品都成了資本的產物,汗水、青春,乃至生命,每一樣代價也被資本消耗殆盡。
這個容納四十多萬人的巨型工廠並非是人們想象中的“血汗工廠”。它提供食宿,規模達到一個中等城鎮,流水作業,井井有條。與同類相較之下,這里的設備齊全而優越,待遇標准而規範。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蜂擁而至,只為找一個自己的位置,找一個也許他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
這實非一個工廠的內幕,這是一代工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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